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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在丘陵之间
作者:瞿叶娟  发布时间:2020-06-19 10:46:21 打印 字号: | |

群山连绵环抱着高低不平、坡度和缓的丘陵,丘陵间散落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村庄。弯曲的柏油路镶嵌在丘陵间,联络着村庄,通向无边的远方。鲁东那片靠近海边的丘陵是我的故乡,是我征程的起点,也是我生命的扉页。

记忆中的丘陵完美的令我无可挑剔。那里春夏秋冬四季分明、景色各异,春有碧绿的麦田、夏有拔节的高粱、秋有丰收的谷场、冬有银白的原野。那里有麦场里觅食小鸟的灵动、树杈间游走的月亮的静谧,有傍晚袅袅炊烟随风飘散的安逸。还有丘陵间那么瘦的路、那么清的河、那么静的夜。

故乡也许是永远翻不动的一页书,我一直在字里行间寻找归乡的路。在离乡这一迷失的征象里,那些清晰而美好的记忆是归乡路上最亮眼的路标。

童年的远方就是徒步可达的方圆世界,在丘陵之间,在薄暮之处。我们在田野间游走,纵深跳进软绵绵的麦田里,饱吸一口比青草还要浓烈的麦苗香,清清的、甜甜的;我们光着脚踩在浅浅的河水里,水流冲着脚趾,凉凉的、痒痒的;我们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,白白净净、舒舒坦坦,听上游深谷传来的流水声……这些记忆都印着丘陵的痕迹,丘陵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认知。

村后连绵的丘陵是孩子们的游乐场,我的足迹曾遍布这里的每寸土地。每座丘陵都有不同的名字,如尤家岭、土炕头、西坡、山前、前河崖等,这些名字或源于丘陵的方位、或源于所居住村民的姓氏、或源于丘陵土质特点……总之,每个名字都有一个或长或短的故事。现在提起这些名字,有一种毫无距离的亲切感油然而生,像是想起了亲人,而我们之间有太多的故事。

尤家岭位于村西南,距离村庄大约2公里,有一条弯曲的土路通向这里。尤家岭是一座相对独立的山坡,周围都是农田。山腰以下坡度较缓,已开垦出梯田,一道道梯田如腰带般从山腰系到山脚。山腰以上是陡坡,从下到上坡势渐陡,野草也逐渐稀疏,快到山顶的位置裸露着大块石头。山顶被茂密的松树覆盖着像一顶帽子扣在山丘上。

不知从何时开始,尤家岭成为清明节男孩争夺的地方。清明节这一天,不同村子的男孩有的几个、有的几十个开始爬山竞赛,哪个村的男孩率先爬到山顶,他们就是今天的“山王”,“山王”站在山顶挥动柳条,并不停地吹着用柳条做成的口哨,响亮又清脆的声音此起彼伏,这是一种“示威”,更是一种庆贺,仿佛向其他的队伍说“看你们这些失败者,我们已经成功了”。为占领山顶,其他队伍会向已登顶的队伍发起挑战,男孩之间有趣的“战争”就开始了,有摔跤、有掰手腕……这是力量和技巧的较量。对女孩来说,这是一场危险的竞争游戏,所以我们一般只在山脚下呐喊助威。他们玩累了会一起下山,头上戴着柳条编织的帽圈、手里拿着柳条,有的还吹着柳条口哨,谈论着“抢山王”的事迹,谁谁最厉害、谁谁捣鬼……迎面走来的是我儿时心中的“英雄”,也是永久定格的画面。这些画面经时间淘洗愈发生动、清晰。我对清明节的记忆,除了祭祀,就数尤家岭上“抢山王”的故事最深刻了。

在连绵的丘陵中,我最常去的是西坡。它位于西山以西,故名“西坡”。西坡地势东高西低,地势不高,像和缓而宽阔的河流一路延伸至坡脚,在山脚处与柏油路汇在一起,柏油路的另一侧是一面湖水。西坡是一片未开垦的荒地,长着各种野菜、野花、野草,中间还伏着几块平坦又白净的石头,现在想想颇有些漠北草原的意境。西坡是几个村子农田的分界处,听长辈们说这个地方无论种什么庄稼都无法生长,而野花、野草却长的格外好,他们认为西坡是一块有灵性、不肯被驯服的土地,所以任由其发展了。儿时我对西坡有神力的说法无比信服,因而心生敬畏,从不敢在这片土地上“肆意妄为”。

有时候就坐在石头上静静地看着远方,视眼开阔,绿意盈眶,绿色中坠着繁星般红色、黄色、紫色的野花,花朵饱满、颜色鲜亮,有地黄、牵牛花、马兰菊等。如果单拎出来,这些野花也许并不起眼,甚至有些单调,但散落在这片刚没脚踝的绿草中却格外协调,以致画卷中缺少哪种颜色都是败笔。像地毯一样厚实的草地成为这里最贴切的背景,躺在上面松松、软软的。我们经常躺在草地上顺着西坡的地势一口气滚到坡脚,站起来踉踉跄跄的爬到坡顶再滚下来。在翻滚中可以闻到草地的清香、听到草叶被压后绵绵的声音,好像还可以听到来自大地的声音。

傍晚时,在附近劳作的农人也喜欢在这里休息,坐在坡顶抽一袋旱烟,先是看着刚才忙碌的地方,若有所思;一会儿将目光移向了远方,山脚下那片湖水泛着波澜,农人眼睛里也映着亮光。夕阳土黄色的余晖已笼罩在西坡上,洒在农人布满沟壑的脸上,也洒在了他那粘着泥土的手上。此时,农人与西坡彼此不言,心意却相同,沉默已是最好的沟通,也是最契合的语言。夕阳隐没,农人将旱烟捻灭,踏着暮色走上回家的路,他已将一天的疲惫留在西坡。

在今天,丘陵间的岁月是否一如从前般安详?

我知道故乡已不仅是地理位置,而是一个心理位置—是心里一个醒处,是心里一个痒处,更是逃脱现实后的一个住处。忙碌了一天,顿时安静下来,思绪在心里有个弯,它在那个叫做故乡的地方拐了方向。我又回到故乡,站在丘陵间重温过去的故事、熟悉的风景,也找寻丘陵带给我的本真与静谧。此时,我又一次听到来自丘陵的呼唤。

来自故土的声音,走得越远,听得越真切。

 

 



 
责任编辑:赵思源